新朝花夕拾 (上篇)

不少名医、名教授,与头衔相匹配的,偏偏是一身“名脾气”——出了名的臭脾。“叫你什么事都别干,安心养心,心肺一体同养,你就是不听。”“边开车边修车,行吗?”面对面挨训,我像个没完成作业的小学生,足足被训了半个小时。对方的善意、长辈的关爱,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,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只好笑眯眯地打哈哈:“好的好的,以后彻底躺平。”
上周五,小编留言一句两字:“缺稿。”心,一软一横,还是写点什么吧!五月末,广州第一波荷花开了。周末闹市中的麓湖办了龙舟赛。上午,万里无云,晴空蔚蓝;下午,电闪雷鸣,倾盆暴雨。天上瞬间倒下了“龙舟水”,华乐路浸了水,有街坊调侃:及腰的积水,龙舟可改为陆上竞技。
百年前的今天,鲁迅先生在广州的白云楼,感受夏苦之余,整理陆续载在《莽原》上的作品《旧事重提》,并改名为《朝花夕拾》。遵小编要求,要写写心心念念的阿勒泰。雪化了,路通了,鸟啼了,花开不久矣。我不假思索地怀念起美好的那仁夏牧场。心动不如行动,决定分上、下两部分,从境界、意境、意象、和谐四个美学维度,以当代中国美学的视角抛砖引玉,和大家一起回望、品读那仁夏牧场的美,当然也有向鲁迅先生致敬之意,故而取名《新朝花夕拾》。
——刘妍
那仁的境界
中国美学大家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一书的内核是“境界说”:词以境界为最上,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何为境界?大致是既强调“情”与“景”的融合,又格外看重诗人本身的情感与胸襟。若只有前者而无后者,那只能是伪文学;若只有后者而无前者,则言之无物,浮夸无真情。
在诗人的“自我修炼”中,除了以景抒情,格局与视野同样不可缺失。普通人终究不是诗人,很难在后天的自我再造中完成修炼。那么,这种缺失是否会成为一种永远的遗憾?这个问题,曾经在我心中萦绕,久久无解。然而,当我意外踏足哈巴河的那仁牧场,难题有了解,有了答案。
午饭后,我们从哈巴河县城出发。热心友人买了杯冰奶茶。盛夏若有冰奶茶,如久旱逢甘露,一个字:“爽”。正想接过畅饮时,突然想起自己不争气的肠胃,果断放弃。面对帅哥的暖意,我犹豫了——直接拒绝,怕拂了脸面;拒绝,又怕浪费。“谢谢哦,给那位来自广西的志愿者吧。”看着瘦小的小伙子开心地喝着冰奶茶,我心里乐开了花。转赠的美意,会不会让车辆开得更快?答案是否定的。但好心办成好事,心底涌出的愉悦,本身就是快乐的源泉。
百余公里的山路弯绕曲折,司机大哥车技娴熟、行车稳健。我们在山与山之间转恍惚了,他却从容有度,循着山路朝目的地疾驰。我们在后排,一手抓着车窗边的把手,一手扶着副驾驶位的座椅靠背,相互调侃:“这是《飞驰人生》续集的取景踩点吗?”转过一圈又一圈的环山路,我们揉开迷糊的双眼,眼前赫然出现一片藏在群峰之间的平缓盆地。友谊峰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,山峰三分之一披上了白纱。可望不可即的隐约美,多了层神秘感。看得见却始终无法身临其境的距离感,反倒在心底燃起了朦胧的审美感。
群山之间的这块盆地,当地牧民称之为“那仁”,是喧嚣闹市外的世外桃源。我还没来得及认真打量、仔细观察那仁的一草一木,一路上沉默不语的这人引起了我的注意——喝了奶茶,始终想表达谢意却迟迟张不开嘴的志愿者。小伙子刚走出大学校门,听说学的是美术绘画专业,这引起了我的兴趣。简短轻松的交谈后,我鼓励他将那仁的四季、二十四节气用画笔画下来。小伙子憨憨的,憋红了脸,用力点了点头。我会心地笑了,且深信这小伙子的内心比那仁漫山遍野的花草还要鲜活、多彩、有想法。
晚饭时我们安顿下来,才从他人口中得知,一路为我们操劳的司机大哥并不是专职司机。他白天忙碌于朝十晚七的本职工作,周末开着自己的车,义务做哈巴河那仁文化推广志愿者。车技如此娴熟,大多数原因是熟能生巧,量变引起了质变。
那仁用宽广的胸襟包容了雪山、草地、生灵万物。远道而来的广西志愿者、本土深耕的文旅干部,皆以赤诚之心投身志愿服务,以青春汗水默默奉献,守护、滋养着这片西北热土。那仁的美,从来不止于自然风光之美,更藏在一代又一代来自五湖四海的志愿者身上——他们平凡却又至高至纯的人文与人格,才是那仁最动人的境界之美。
那仁的意境
中国古典美学与文艺心理学中较为重要的审美心理范畴是意境。意境的源头在哪里?我们将时间上行推演,追溯早期美学文论,或老庄的道家美学,或魏晋南北朝的文论、画论。盛唐诗人王昌龄在《诗格》中提出“物境、情境、意境”三境并举的审美体系。20世纪美学大家宗白华在前人理论的基础上,建构出完整独特的美学意境体系,将中国文化中所有古典艺术门类作为意境论的客体。在《中国艺术意境诞生》中,宗白华认为:世界是无穷尽的,生命境界是无穷尽的,艺术境界也是无穷尽的。
以有限的生命探寻无穷的自然,将生命的宽度与厚度拉长、加厚,这比秦始皇追求长生不老药更脚踏实地,也更实事求是。在那仁夏牧场,我在领略自然艺术无穷魅力的同时,也体悟到:纵使生命有限,人生依旧能活出无限可能。
人们常说人间四月天,而属于那仁独一份的人间四月天是在六月。冰山雪水随着气温升高融化,迅速唤醒了沉睡一整个漫长冬季的生灵万物——蜗牛、蜥蜴、蛇钻出洞穴,蚂蚁、蜜蜂、蝴蝶忙着觅食、授粉,小生灵将土壤搅得天翻地覆;植物也不甘示弱,在雪水的滋润下迅速发芽,铆足劲破土而出,就为见一见久违的毒日头。这正是那仁夏牧场“闹腾”的氛围感——你追我赶、只争朝夕地向上生长,这份生生不息的“闹腾”,本就是大自然里至美至高的生存艺术。
那仁地形独特,群山合围,是一片盆地,更像一把宽大的太师椅。我驻足的草场,正好在太师椅最安稳开阔的“椅心”位置。耸起的山峰拦截蒸腾的水汽,太师椅的地形刚好有利于水汽聚拢留存,滋养浸润着盆地里的万事万物。
我们不甘错过这样的良辰美景,索性径直坐在草丛中,静静直视友谊峰——峰的那一头是远景,峰前是中景,那仁草原是近景。远、中、近三景形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卷。无需创作者构思、打腹稿,一切浑然天成,天人合一。我们坐在草坪上反倒显得多余,完美的画面变得画蛇添足。当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,开阔的草坪足以让光线相互追逐、嬉闹。光与影、阴和阳,一线之隔。我看着草坪上的阴影由弱变强,最美的夕阳红即将散去,完成了一天的使命——结束,本就意味着次日的开始。大自然的四季轮回,生命与艺术境界的无穷无尽,都在那仁的草坪上,尽情尽心尽力地写下一首又一首隽永的情歌。
这是生命对自然、艺术无穷尽的诗意,也是自然和艺术对生命的反哺。那仁的色彩、和谐与节奏,仿若一处无人之境,让我们得以窥见心灵最深处的那一抹底色,眼前的实景全部虚化;那仁在心灵中的映射,是生生不息流动的生命。正如宗白华所言:人生有限而意境之求索与创造无涯。